今天继续说越战。
昨天提到了越战中的“胡志明小道”。越战美军失败主要在于没有切断胡志明小道。不论春节攻势,还是后来的各种进攻,北越都是从胡志明小道发起攻击。胡志明小道柬国境内,而美国既然出兵越南,却怎么都不肯出兵柬国,完全摧毁胡志明小道,控制柬国境内胡志明小道地区。
越战中,北越的目标是不惜代价地打赢战争,这就需要出奇制胜,派兵绕道从柬埔寨领土向南越腹地发动游击战。
按照北越的三个战略阶段,当前时期是用游击战来消耗南越,而欲向均势期过渡,则必须把游击战改进为大规模的战役进攻,其中最重要的条件就是有着可靠的战力支援系统,而支援系统须依赖于一条大“运输线”的建立。
北越买通柬埔寨的西哈努克,西哈努克精细的“中立”平衡开始弯曲。北越每年付出500万美元“租用”柬埔寨东部地区用于战争。西哈努克瞒着国会和政府,私自签署了为期15年的“租用协定”,派遣他的妻弟每年去河内秘密领取这笔钱,再转存于金边的西哈努克个人账户。西哈努克偷偷出卖国土的行为是日后(1971年)导致柬埔寨国会以全票废黜他的主要原因。
这条“运输线”就是“胡志明小道”,起点是北越穆嘉关,向南穿越老挝东南部的狭长地带,进入柬埔寨东部地区,全长一千多公里。
“胡志明小道”在老挝和柬埔寨境内的路段,原本是丛林中长年形成的多条的山间路径,其走向概略与南越边界平行10-20公里,在南越国境线以西发出很多丛林分支进入南越境内。
它在柬埔寨路段约300公里,依次穿过柬埔寨东北部的拉塔基里省(Ratanakiri)、蒙多基里省(Mondulkiri)、东部的磅占省和柴桢省,止于柬埔寨东南部的楔进南越的“鹦鹉喙”(Parrot's Beak)地区,此处距南越腹地西贡仅百多公里。北越人员与武器装备沿着“胡志明小道”从北越进入老挝,绕过十七度线的北南对峙军事防区后,即可在任何中途进入南越境内。
最初,沿“胡志明小道”南下的北越部队,徒步翻过重重山林,凭臆测在不定的地点转向东方,分散为许多游击组潜入南越,其行程缓慢而且成功率低下,大多数游击组都是有去无回被歼灭。
1961年北越决定大力开发“胡志明小道”,北越部队首先扩建了丛林路径,在沿途建起许多转运站,站距恰为一天的徒步行程,每站都配备向导。其后又在各转运站附近建立小型的营地、医疗站和补给站,形成基地。通常一名向导,带领约五十名北越人员,走到下一个转运站,向导再返回原地点待命,而下一站的向导也照此运转。这个方式使向导对其引导的固定路段极为熟悉。
“胡志明小道”在丛林中曲折迂回,不见阳光,极易隐蔽,但后来终被美军侦察到。初,美国人弄不懂北越人在老挝和柬埔寨的森林里,修筑那种多条并行的土路有何意义。经过几个月的研究分析,美国人得出结论:那土路的唯一用处是绕道第三国向南越腹地发动侵略进攻。
“胡志明小道”在越南战争中的重大作用,正如当时的老挝政府首相富马所言:“胡志明小道正是北越游击队的生命线,北越若丧失这条小道,不但无法再对南越进行侵略战争,而且北越部署在南越和柬埔寨的武装力量也将面临被击灭的危险。”
在游击战扩大后,北越指挥部和大量基地都设在柬埔寨境内的“胡志明小道”附近,北越依赖那些基地对南越发动入侵袭击。从战争角度看,是美国充分尊重了柬埔寨的中立,才使“胡志明小道”能够建立并成为北越最主要的庇护所和整补区。“胡志明小道”是北越的一个伟大而卑鄙的创举,如果不是劣等民族是想不出来的创新。
实际上“南方北越”本土游击队在1957年几乎都被南越政府剿灭了。1960年12月河内派遣北越政治局委员阮友寿(Nguyen Huu Tho)、北越“人民军”副总参谋长阮文通(Nguyen Van Thong)和黎德英(Le Duc Anh)等人在柬埔寨东部丛林里设立游击战总指挥部。源源不断而来的北越士兵冒充“南方人民”,发动了“越南战争”。
1961年2月北越打出“越南南方人民解放阵线”(简称“南方阵线”)的招牌,但世人还是习惯地称之为“南方北越”(Vietcong)。现在,“南方北越”有兵30万,分布于柬埔寨境内的各基地。阮友寿是“南方阵线”主席,黎德英是“南方阵线”总参谋长,阮文灵继续担任“北越南方局”首领。实际上,阮友寿只是“南方阵线”的表面人物,而“南方阵线”的政治领导权和军事指挥权分别掌握在阮文灵和黎德英的手里,这两人都是黎笋团队中的坚定人物。在整个越战期间,北越轮番投入了170万军人“游击队”入侵南越。南越以50万政府军与之对抗。双方在狭小的南越领土上厮杀,形成一个巨大的战争旋涡。
美国介入越战,尽管在道义上占据了制高点,但军事进展却蹒跚不前。这是因为从肯尼迪到约翰逊都没有谋求在越战中取得军事胜利,而采取了“有限战争”的政策:华盛顿不允许美军以优势战力赢得战争。
美国政府知道北越是“越南战争”发源地,但企图在不扩大战争规模的原则下,迫使北越停止侵略南越。美国国务卿腊斯克(DavidDean Rusk,1909-1994)诠释美国的越战政策是:“如果河内和北京肯于放过南越,我们就打道回府。反之,我们就有一场真正的战争要打了。”所以,在多年的越战中,美军的地面部队始终没有进攻北越,海空军没有封锁北越海防,空军也没有轰炸河内。北越对这种威胁不大的“逼和”当然不会恐惧。而华盛顿一方面向南越增兵;一方面又执迷摇摆,阻止战争的扩大,禁止美军将地面战事扩展到柬埔寨的“胡志明小道”区域,甚至对北越的渗透路线和基地的轰炸目标也予以慎重选择。美军的行动原则是:沿南越漫长的边境线,协助南越政府堵住北越游击队的渗透。
这是一个目标与手段相矛盾的战争政策,它使美军在南越作战时受到困难。一份研究报告说困难在于:
其一,美军找不到敌人。北越军人顺“胡志明小道”南下,进入南越境内就变成老百姓式的“北越游击队”,消失在黄皮肤黑头发的人海中而无法分辨。北越分散在暗处利用百姓做掩蔽。而美军不忍伤及百姓,强大的兵力与火力均不能发挥,找不到打击北越主力部队的机会。
其二,美军不能有效封锁南越边界。由于美军行动受限而不能越界围剿北越,只好沿边境线部署兵力,试图堵住北越的渗透。南越边境线漫长,地形复杂,堵塞行动全无效果。但北越随时可以由柬埔寨出击并逃回柬埔寨得到庇护,美军只能停止在边境,无法追击北越。
美国的战略目标是“以战迫和”,而具体政策却是禁止扩大战争规模。若要迫使北越停止侵略则必须扩大战争规模,如此则违背政策;若不扩大战争规模,又无法达到迫和的目标。由于柬埔寨在事实上已经卷入战争,此时越战的关键定位于柬埔寨。
美国政府和军方多次讨论北越使用柬埔寨领土进攻南越的问题,他们认识到这个问题关系到能否彻底击败北越。美国知道西哈努克只是个被利用的小角色,无论龙哥还是苏俄都不会为西哈努克出兵,但是出于对柬埔寨的尊重,美国容忍了西哈努克,没有进军柬埔寨,甚至没有打算在柬埔寨东部制造一个缓冲区以隔离北越对南越的渗透。这就注定了美国在南越的军事行动一定会受到挫折。
在河内,升级战争的决定饱受争议。武元甲撰文认为“(统一南越的)这场战争是漫长的﹐需要许多年的军事斗争才可能获取胜利。”阮志清大将也认为“没有大规模正规部队的参与,人民战争不会取得胜利。”但黎笋专注不惑。自1965年直到越战结束的1975年,北越派遣了百万“人民军”绕经老挝、柬埔寨进入南越领土内进行游击战争。
北越与龙哥、苏联两个大国合作,成功达到了自己的战争目标,却顽强地拒绝成为龙、苏的卫星国。因此,黎笋作为北越的最高领袖,在国内和国外,也处处隐藏有他的仇敌。
依照黎笋设计的战争三步骤来看,1964-1965年越战似乎进入了游击战与正规战相配合的均势阶段。北越大量扩军已达200万人,而人口是北越三倍的南越仅有50万兵力。北越在正面沿着北纬十七度线国界、在侧面沿着老挝柬埔寨边境线,对南越形成了军事包围。另一方面,渗入南越内地的北越逐渐形成积极的进攻态势,并总结出有关丛林作战、特工作战和后勤补给等方面的经验。北越为胁迫百姓,绑架杀害了二千余名南越的村长和数万村民。北越总是化装成百姓进行恐怖袭击后就逃走,但美军并不报复那些包庇北越的百姓,致使美军对北越游击战束手无策,南越政府也是防不胜防,艰难应战,交战双方没有固定的阵线、也没有前方与后方的区别。
1963-1965年南越政局动荡,北越认为发动全面进攻,南越政权就会垮台,但由於美国的及时介入破灭了北越的梦想。河内知道吞并南越的关键在于能否迫使美军撤出越战。
若要迫使美军撤兵则须最大限度地利用美国的弱点。
从战争角度来看,美国民性特点即是美国的两条弱点,第一是最在乎本国公民的伤亡;第二是深厚的人道主义传统。
美国人很难理解有些人对人命的极度轻贱,反过来别人却能利用美国人的不理解。
因此,北越的策略既简单又狡猾:其一是以人海战和消耗战拖长战期,造成美军人员的伤亡,唤起美国人对美军伤亡的痛惜而反对参战。
其二是国际统战:本来是共产党到处发动以平民为牺牲品的侵略战争,它却以“反战”的招牌来捣乱西方。范文同曾说:“我们的战略分为两个方面,着眼于一步一步打败美国。我们派部队到(越南)南方,表现了我们与美国战斗到底的决心;其次,我们将发动更大攻势,运用外交策略,把美国逼到墙角,发动世界舆论来反对美国(参战)。”
于是,北越装出受害者的可怜形象,充分利用影像资料和利用西方传媒,指责美军在战争中伤及越南妇女儿童的行为,挑唆“反战”运动。西方“左派”也在攻击美国政策,例如1966年美国“左派”竭力渲染一些表现美国伤兵在越南丛林中苦斗后惨状的战地摄影,从心理上呼唤美国人民对自己子弟兵的巨大痛惜,并恐吓许多本来就害怕上战场的年轻人(当年的克林顿、川普都是这样的年轻人)。
北越的军事行动主要是由武元甲和总参谋长文进勇(Van Tien Dung)策划。在美军不能扩大战场的禁令下,北越可以依赖“胡志明小道”而尽情扩大攻势。1965年北越为增加渗透量,拓宽“胡志明小道”为大卡车双向通行道。北越没有多余的人力施工,于是龙哥派遣5万名工程兵,化装进入北越和老挝东南部的挝共控制区,为北越拓宽“胡志明小道”的老挝段。北越不允龙哥工程兵进入柬埔寨东部,而是派出自己部队去拓宽“胡志明小道”的柬埔寨段,并把“胡志明小道”终端设置在柬埔寨柴桢省的“鹦鹉喙”地区,北越的指挥部和物资基地也大都设在那里。
从1965-1973年,在取得了老挝政府的公开支持和金边政府的秘密允许下,美军对“胡志明小道”的老挝段和柬埔寨段进行了选择性的空中轰炸。
“胡志明小道”拓宽工程完毕后,北越派出一支5,000人的特别部队来控制调节“胡志明小道”的运输。“胡志明小道”全线通行卡车,沿途的兵站、武器库、医疗所的数量与设备也大为改善,兵员和军火日夜不停地被输送到北越在南越的战斗区域。龙哥和苏联的援助物资也通过这条运输线给北越输送。
据北越在越战后的公布,“胡志明小道”拓宽后,仅1966-1971年的五年期间的运输量是:兵员63万人,粮食10万吨,枪支10万支,弹药5万吨。南越不过是一个17万平方公里的狭长区域,却至少有63万北越武装人员侵入南越搞袭击,世人可以体会这是个怎样恐怖的概念。
在河内,黎笋团队精确评估了美国、苏联、龙哥在越战中的各自利益、目的和政策,并自信能够在美苏中三个大国角斗中“渔翁得利”。胡志明也在党内把法国殖民当局与龙哥进行了比较,告诫全党要对龙哥援助保持清醒。
日后,黎笋回顾道:“当年到了要与美国作战的时候,我们在政治局讨论这个问题,考虑敢不敢于和美国人打仗。我们都赞成作战。我们必须不怕美国,同样我们也必须不怕苏联,也必须不怕龙哥。大家都赞成。如果我们不怕这三个家伙,我们就能和美国人打仗。”
最后,以一个普通老母亲的真实悲怆和痛苦,展示20世纪越南的平民百姓自己的历史:
在一部20世纪80年代的越南记录影片里,一个头发蓬白的北越老母亲,小心翼翼地向来访者展示,她的失踪儿子幼年时的衣服、鞋子和红领巾,这是儿子遗留给母亲的全部遗物。在越南战争期间,这个北越21岁儿子失踪在著名的“胡志明小道”上。二十多年来,母亲倾其所有,四次沿着森林中的“胡志明小道”长途跋涉,寻觅儿子的遗骸,她央求当地人开掘了45座当年的战场群葬的无名坟墓,但没有找到任何可以辨认儿子的痕迹。
在每一座坟墓里,母亲都带走一把土。
现在,68岁的母亲已经没有财力和体力进行第五次寻觅,她只好把那45把土合葬在一个小小的墓穴里,墓碑上是她的年轻儿子的名字。在屏幕上,观众能够看到一个苍老母亲呆呆坐在儿子的坟前,无限悲伤却无泪的面容。战争没有胜者与败者,只有幸存者、牺牲者和无限苦难。。。
【约翰·克里(John Kerry)曾任奥巴马时期的美国国务卿,2017年1月13日克里出访越南,越南政府邀请他看过这部纪录片。】